菜園村民貪得無厭?文: 朱凱迪

明報 | 2010-12-02
報章 | A34 | 觀點 | | 文: 朱凱迪

菜園村民貪得無厭?

配合自11 月4 日起的清場行動,政府近日多次就菜園村問題發言,包括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於上月19 日在本報發表的文章,以及局長鄭汝樺上月24日在立法會上的發言,主調是政府在逼遷時間表上已經留有彈性,賠償制度沒有問題,亦已經做了很多工夫「成全」集體搬遷計劃。

政府意圖把自己裝扮成公眾利益的唯一發言人,同時把菜園村民描繪成無視公眾利益的自私者。這是必須揭破的假面——菜園村民從一般市民的位置、從具體抗爭挑戰他們認為無理不公的制度,不單不是自私,而且極具公共意義。

譬如,村民對農作物賠償的不滿,邱誠武先生說: 「農作物保償津貼,每戶平均8 萬元;活躍耕民平均數十萬元,甚有過百萬元之數,難言虧待。農作物保償津貼,全港有標準有規矩。」現在農戶就是要用自己的個案,指明政府的所謂標準和規矩是過時的「壞標準」和「壞規矩」,也反映了政府如何蔑視本地農業。按目前的賠償制度,政府並沒有當農業是一項經濟產業,當計算賠償時,只計算點算日的農作物種類和數量,卻並沒有考慮農民重建產業的需要(就連市區重建局在賠償被逼遷的舖戶時,也會在賠償金中包括一段時間的生意損失,以及重新開業的成本)。另外,農作物賠償單位價格亦極不合理,譬如未來還有多年產出的果樹,本是農民多年心血,現在搬不動,政府只用十幾元至幾百元賠償了事,連一年的收成都抵償不了。

挑戰無理不公的制度
邱誠武先生說賠幾十萬給農戶,「難言虧待」,是帶頭看不起本地農業,誤導公眾。農民沒有了土地,沒有了紮根土地的果樹,沒有產出,拿着幾十萬,一家老少,能食多久?

又譬如,參加菜園村重建家園計劃的村民,官員經常把焦點放在他們每戶或每人「平均」拿到多少賠償,以證政府沒有虧待村民,轉移視線伎倆玩得出神入化。村民千辛萬苦自力重建家園,以行動反抗「賠錢/上樓了事」的新界非原居民農村逼遷政策,就是希望公眾明白,賠償不一定好東西。

賠償制度的本質是將一條幾十年的村莊強制分拆成不同部分:土地、房屋、農作物、農業設施、商業、搬遷需要,然後逐一量化為金錢,可是,賠償金加起來的同時,卻偷偷減去了生活、家庭、生計和社區。當村民決定用賠償金自己動手盡量恢復原本的生活、家庭、生計和社區時,亦無奈地見證了賠償制度的扭曲——由於土地賠償佔了總賠償金的大部分,原來生活質素相若的村民,被硬生生地分割為「有地村民」和「無地村民」。「有地村民」可以負擔每戶超過100 萬的建村開支, 「無地村民」的賠償則遠遠不夠,需要其他支援。這些差異,是政府講多少次「平均」也掩飾不了的。

被邱誠武先生批評為「對13 萬公屋輪候冊上人士不公平」的菜園村租戶,還有「變相鼓勵……違章行為」的廠戶,他們的申訴也讓我們看到制度的隨意性。租戶要求免審查上樓,他們認為,自己因政府工程被逼遷,很難再找到像菜園村一樣便宜的生活空間,既然自己受公權力影響生活的程度較一般人大,得到較寬鬆的待遇,才算得上公平。

居民的說法並非不合理,而且提醒了我們,在九七之前,殖民政府確實容許受清拆影響的寮屋居民免審查上公屋(所謂「排第二條隊」),只是政策在九七後收緊了。至於在農地上經營的廠戶,明明是政府眼開眼閉的土地政策衍生出來的問題,是否賠償給廠戶跟鼓勵違章行為沒有關係(最新消息是,政府打算以其他名目賠償予廠戶)。若政府真有決心保護農地,不接受違反土地用途的露天貨倉,為何還容許高鐵地盤旁邊的貨倉繼續經營?

這些具體而微的挑戰,正是維護公眾利益和推動社會改良的重要動力。

筆者為菜園村支援組成員

為新家園戰鬥到底 文: 朱凱迪

明報 | 2010-11-13
報章 | A30 | 觀點 | 周末新觀點 | 文: 朱凱迪

為新家園戰鬥到底

11 月9 日,在持續了近兩年、每周至少一次的石崗菜園村村民大會上,筆者和村民討論到,菜園新村是用什麼換回來的?

第一個答案是「錢」:村民準備用拆遷賠償金買地建屋,這跟其他香港市民沒有分別——只要手拿幾百萬現金,隨時可以換來幾百平方呎「豪宅單位」;第二個答案是「開會」,菜園新村是開會開出來的:由年初構思到現在,村民每星期都為新村規劃開會,討論大大小小的難題,買地選址、規劃、房屋設計、營運組織、籌款方法等等,累計超過200 小時。人民參與規劃家園的理想,從利東街、藍屋和深水埗街坊開始,終有機會在新界農村開花結果。

參與規劃家園的理想開花結果
第三個答案, 則是村民始料不及的——「戰鬥」。即是說,如果不是所有村民和志同道合的市民一起奮戰到底,菜園新村終歸是沒可能建成的。村民對此始料不及,因為他們一直以為,當他們願意忍痛放棄幾十年的家園,並按政府的指示以農業復耕計劃重建家園,他們將得到鄉議局承擔買地的困難,政府也會盡快發出復耕牌照,令重建家園計劃可以盡快動工,更接受菜園村關注組「先建好新村,再拆舊村」的立場。結果,之後的事情向着相反的方向發展。

一邊廂,當反高鐵群眾運動過了高潮,運房局轉戰復建居屋爭議,由3 月起便將菜園村民丟到一旁,菜園村村民農業復耕的資格竟然拖到9 月才正式確認,買地更是由5 月拖到今時今日,連鄉議局也拆解不了。另一邊廂,親政府輿論開動引擎,把「被迫接受賠償的迫遷事件」扭曲為銀貨兩訖的「公平交易」,意指政府不再對菜園村民負有任何責任,村民到期就應離開,不然就是「阻住地球轉」;政府乘着這樣的輿論,於11 月4 日開始大規模清場行動,沒清到的,就說只會給兩星期「寬限」。新村未動工,清拆隊又開始每兩星期一次「黑幫式掃場」,年老村民又再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局——他們在年初決定犧牲幾十年的家園,就是為了脫離窘局。

突破地產霸權的星星之火
事到如今,已經不單是政府不守承諾之類的慣見問題,而是社會上有很多既得利益力量是壓根兒不希望菜園新村建得起來,因為新村營造過程所實踐的價值和被大大提倡的理想:例如民主規劃、自建家園、與護養農地結合的永續社區經濟,以及與多層次社會運動連結的進步社區等,都是被視為極度危險、旨在突破地產霸權的星星之火。菜園新村是幾十戶村民的新家園,也是幾十年來第一條「開會開出來」的農村,更是極具公共性的社會發展里程碑。菜園村重建家園計劃瀕臨崩潰邊緣,村民兩年來不斷持守理想,亦已疲憊不堪。

香港社會近月已累積起一股敢於挑戰地產霸權的新共識,有個人更在實踐脫離地產商控制的自主生活,菜園村民需要認同這些新價值的市民的保護,菜園新村需要所有志同道合的市民一起奮戰到底,才有成功的希望。

本文見報日下午兩點半,一班支持菜園村重建家園計劃的市民將於銅鑼灣崇光百貨外出發,遊行至政府總部,要求政府停止騷擾村民,落實先建後拆承諾。筆者懇切呼籲各位參加。

不做房奴的兩重意思 文: 朱凱迪

明報 | 2010-10-16
報章 | A26 | 觀點 | 周末新觀點 | By 朱凱迪

不做房奴的兩重意思

樓市一狂,有關城市發展的討論就亂了套。「誰能上車」成為唯一有意義的問題。「麵包店」外充滿渴望的民眾,眼見麵粉愈來愈貴,出爐麵包愈來愈少,一包難求, 政府此時拋出幾千個「置安心包」,阿媽翌日即刻來電,叮囑筆者必須參加。

香港就是如此奇怪,明明已經水浸眼眉,但龐大的既得利益力量逼使任何深刻反省和大改革都無法提上議事日程,也令不少香港人阿Q 地認為發水樓「發少啲水」以及逼地產商統一用實用面積賣樓已算大獲全勝。「水浸眼眉」的表徵之一,正是當人工十年如一日,政府仍可以不臉紅地推銷「實而不華」、呎價近6000 的房協「置安心」。我們是時候拆解香港一個根深蒂固的主流信念──放任資本流動,在全球資本主義經濟規模不斷擴大、有錢人以各式金融財技把錢愈滾愈多的今天,不單不會帶來美好的未來,更會對地方人民的生活帶來很大的破壞。

「最自由經濟體」保證了香港什麼
香港人一直引以為傲的那些由右派團體頒發的「全球最自由經濟體」虛榮,到底保證了香港什麼?如果只是保證了有錢人的財富繼續以幾何級數增長,保證了打工仔繼續折墮做房奴,這些第一我們要來幹什麼?稍為關愛/忌憚人民的政府都正在想辦法限制外資炒樓,或討論引入物業空置稅和提高資產增值稅,讓樓價更貼近其「使用價值」,香港社會要到什麼時候才敢打破禁忌?

回到資本問題是突破目前「見樹不見林」的一個方向,同樣重要的方向是,擺脫輿論極度簡化的比喻和修辭( 「上車」和「麵包」),將居住問題放回應有的脈絡,並警惕特區政府以「上車難」為藉口,乘機合理化已經被地產商牽制的多個新市鎮計劃、大型市區重建和邊境禁區大開發。

把房屋比喻為麵包,是把焦點放到空間生產成本的計算, 把買樓比喻為「上車」,則是強調房屋作為可買賣資產的流動性。這兩個壟斷性的比喻排除了房屋作為生活空間的豐富內容及與周圍的人和空間的連結,也扼殺了非資本的生活網絡和情感累積的想像力。正是被這兩個比喻困鎖的香港人,將被逼遷者一切無關資本的反抗理由(譬如社區營生網絡、舊區特有的城市肌理urban fabric、地方歷史和情感等等)通通簡化為「賠錢賠得唔夠」。

明知彌補不了為何要繼續做
從「上車」和「麵包」等簡化修辭解放出來後,我們就會看到,問題絕不限於生產多少個新的住宅單位,而是要先問香港應有怎樣的人口政策,現有的居住空間分配是否公平,城市、農村和郊野如何相互協力、舊城區城市肌理和生活空間如何保育更新等。就算真的得出必須增加土地供應的結論,我們也要繼續追問,在新增土地上應該如何生產新的生活空間?譬如在新界繼續搞新市鎮之前,我們有沒有先檢討政府在天水圍生產的空間到底帶給居民怎樣的生活?為何天水圍居民一有時間就到元朗舊墟行街?馬鞍山和將軍澳等被大地產商高度私有化、與原來的歷史脈絡
完全剝離的睡房社區,又帶給居民什麼生活選擇?把九龍城五六十年歷史的街區徹底剷平,如觀塘市中心重建一樣,破壞了的街道共有生活如何彌補?如果明知彌補不了,為何要繼續做?

「不做房奴」可以有兩重意思,一是不要一輩子替地產商和銀行打工,二是要從政府和地產商手上,奪回生產生活空間的主導權。

新聞的結構 文: 朱凱迪

明報 | 2010-09-04
報章 | A30 | 觀點 | 周末新觀點 | 文: 朱凱迪

新聞的結構

新聞網站部分內容開始收錢,被迫(暫時)重投紙張的懷抱。拿着一疊紙,我打破日常生活的慣性,試着以不同的角度閱讀。報紙共102 頁,廣告共約52 頁,剩下由編輯部提供的內容(部分頁面有大小不一的廣告):港聞11 頁、經濟10 頁、娛樂8 頁、馬經8 頁、副刊6 頁、體育3 頁、中國2 頁、國際2 頁、科技健康教育共4 頁、觀點1 頁、英文版1 頁。

這大概就是一般香港綜合報章在「一般日子」為讀者提供資訊的結構,而不同資訊的構成也可以說是一般香港人生活的反映。消費放在首位,然後是港聞和助人賺錢來消費的經濟(應該正名為投資版),然後是養眼的俊男美女、博彩(刻意與「投資版」隔得遠遠以免「玷污」前者)、生活消閒,剩下不多的注意力散落在中國和國際(雖然放在A 疊)上。每天兩至三版的「中國版」和「國際版」,若果改名為「不是香港的中國散聞」和「不是香港也不是中國的境外散聞」,更能說明其「猶如跳飛機」的聊備一格特性。

前幾天問過一些剛入學的大學生,了解他們吸收資訊的渠道。結果大約是:四分三時間接受主流媒體資訊,包括電視、電台和報章新聞(很多是透過yahoo),絕大部分是本地媒體,只有一位說會看《華爾街日報》。尊貴的港企老闆們得知這結果定會皺眉頭,慨嘆香港青年視野愈來愈狹窄,不夠「國際化」,我倒想說,《華爾街日報》或CNN等「世界性媒體」,究竟又告訴了我們一個怎樣的世界?

媒體聚焦國民生產總值高地區研究全球傳媒報道規律的EthanZuckerman 發現,很多聲稱全面關注全球時事的國際媒體,焦點經常落在國民生產總值和進出口貨值高的地區(研究見http://dawn.law.harvard.edu:8080/paper.pdf), 而無關某地區的人口多寡。如此「國際資訊結構」其實和「香港本地資訊結構」一脈相承,以特定的切割、格式和分類規律,將一切災難、危險和「改變的迫切」日常生活化,結果是鞏固了當下經濟結構和權力關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本地以及外國的大資本家願意投資天文數字的金額來建立一個又一個緊密相連的傳媒王國。因為要把握世界,首先要把握一般人了解世界的結構。

上段提及那些大學生,用了四分三時間接受資本高度集中的主流傳媒資訊,剩下四分一時間則用在facebook、youtube 和網上討論區等網絡媒介。這四分一(而且正不斷延長)的資訊,意義巨大。他們在那裏從單向的資訊接受者擴展成「資訊連結、分享和生產者」,民間自發生產的資訊大量流通,如今連一個初中學生也可以透過生產資訊、建立網絡群組來發起網絡世界和現實世界雙軌並行的抗爭,最後反過來成為主流社會不得不關注的事件。

大家應該察覺到,近年對於本地地產商壟斷香港經濟和人民生活的批判和社會行動,大多是源自網絡的連結。在一個到處是緊箍咒的城市和世界,網絡幾乎成了僅剩的自主連結空間,但網上的星星之火多數是零散、短暫而局部的,我們必須思考,如何能長遠保住這個空間,並據此建立起持久而旺盛的政治力量,衝擊現世的壟斷格局。

我每次在facebook 加「like」和加入群組前,都會想一想。

斷裂社會 文:朱凱迪

明報 | 2010-08-25
報章 | B14 | MP+觀點 | | 文: 朱凱迪

斷裂社會

一)
過去一年的反高鐵抗爭和民主運動,令由殖民地時期一直被包庇保護的政商特權網絡受到公眾猛烈攻擊(最近出現所謂「仇富」的講法只是特權階層用以抹黑公眾的反擊伎倆),記者近來亦多次報道「港版太子黨」繼承父業,獲委任到中央政策組和大珠三角商務委員會的「盛况」。除此之外,我們亦經常從報章中看到某某富豪的俊美兒女在美國名校畢業回港後,獲父母安排在接班前到不同的領域接受特訓的逸事。

我試圖由傳媒的零碎報道拼出富豪如何培育下一代成材的圖畫。在處處講求流動和變化的今天,我看到「緊密的家庭紐帶」、「兩代人之間師徒般的事業傳承」和「人際網絡的連接」。幾十年前的香港,無論貧富,這3 點也是培育下一代成長和建立價值的重要途徑,如今這些條件卻在大眾社會不斷萎縮,幾乎只有位處資本主義社會階梯頂端的權貴才配得起。

二)
會考放榜後,兩萬多名中五生冒着日曬雨淋排隊報讀學歷只相當於會考5 科及格的毅進課程,佔會考報考人數差不多五分一。數以萬計為前途徬徨的青年身邊,是他們40 至50 多歲的同樣徬徨的父母。他們自己不是在幹「即將被淘汰的行業」(有多少是能力高超的農夫、裁縫、理髮師或打鐵匠),就是已經「轉型」了一次以上,幹着保安或清潔等隨生隨滅的「服務行業」。他們覺得自己再沒有什麼「有用」的技能和經驗可以傳給下一代,也沒有能夠扶子女一把的人脈關係,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子女日曬雨淋,報讀一個費用昂貴的課程,為子女在跌進虛空的成年黑
洞前換來多一點時間——這也是一家人在冷漠的日常生活中,難得一次兩代人一起共患難的機會。當教科書仍在褒揚由漁農業變轉口港再變工業城市再再變金融中心的香港故事時,我們難道不能從中讀出每年令那麼多人徬徨的斷裂?那不就是所謂「青年問題」的肇因?一代人一代產業,無從累積,無從傳承,而傳承的斷裂也造成家庭的斷裂。在社會學者Richard Sennett 論說的新資本主義社會中,令人喜悅、盡力做事並享受進步的技藝精神(craftsmanship)日漸稀缺,我們被迫短期和零碎地生活和工作,只能無根地飄泊,難以確立持久清晰的身分、尊嚴與人生意義。這是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所謂權貴世襲和跨代貧窮。

三)
這一代人生於斷裂,但不一定甘於飄泊。反高鐵抗爭後,有年輕朋友來到新界跟隨師傅學農耕;幾個月來,他們愈耕愈起勁,快樂得像得到新生命一樣,有的更索性連原先的工作也辭掉。他們要以認真的學習,在這個城市重新創造能累積和傳承的生活(條件非常艱難:農耕的規模很小,耕地也隨時被地產商和政府徵收,可能幹一兩年就被趕走)。這不是說,到新界耕田就是數以萬計徬徨青年的出路,但那起碼是直面現時所謂「青年問題」的嘗試——他們認定問題所在,也夠膽起來,從蒼白的體制中奪回自己的「學習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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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 | 2010-08-25

報章 | B14 | MP+觀點 | | By 朱凱迪

斷裂社會

一)

過去一年的反高鐵抗爭和民主運動,令由殖民地時期一直被包庇保護的政商特權網絡受到公眾猛烈攻擊(最近出現所謂「仇富」的講法只是特權階層用以抹黑公眾的反擊伎倆),記者近來亦多次報道「港版太子黨」繼承父業,獲委任到中央政策組和大珠三角商務委員會的「盛况」。除此之外,我們亦經常從報章中看到某某富豪的俊美兒女在美國名校畢業回港後,獲父母安排在接班前到不同的領域接受特訓的逸事。

 

我試圖由傳媒的零碎報道拼出富豪如何培育下一代成材的圖畫。在處處講求流動和變化的今天,我看到「緊密的家庭紐帶」、「兩代人之間師徒般的事業傳承」和「人際網絡的連接」。幾十年前的香港,無論貧富,這3 點也是培育下一代成長和建立價值的重要途徑,如今這些條件卻在大眾社會不斷萎縮,幾乎只有位處資本主義社會階梯頂端的權貴才配得起。

 

二)

會考放榜後,兩萬多名中五生冒着日曬雨淋排隊報讀學歷只相當於會考5 科及格的毅進課程,佔會考報考人數差不多五分一。數以萬計為前途徬徨的青年身邊,是他們40 至50 多歲的同樣徬徨的父母。他們自己不是在幹「即將被淘汰的行業」(有多少是能力高超的農夫、裁縫、理髮師或打鐵匠),就是已經「轉型」了一次以上,幹着保安或清潔等隨生隨滅的「服務行業」。他們覺得自己再沒有什麼「有用」的技能和經驗可以傳給下一代,也沒有能夠扶子女一把的人脈關係,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子女日曬雨淋,報讀一個費用昂貴的課程,為子女在跌進虛空的成年黑

洞前換來多一點時間——這也是一家人在冷漠的日常生活中,難得一次兩代人一起共患難的機會。當教科書仍在褒揚由漁農業變轉口港再變工業城市再再變金融中心的香港故事時,我們難道不能從中讀出每年令那麼多人徬徨的斷裂?那不就是所謂「青年問題」的肇因?一代人一代產業,無從累積,無從傳承,而傳承的斷裂也造成家庭的斷裂。在社會學者Richard Sennett 論說的新資本主義社會中,令人喜悅、盡力做事並享受進步的技藝精神(craftsmanship)日漸稀缺,我們被迫短期和零碎地生活和工作,只能無根地飄泊,難以確立持久清晰的身分、尊嚴與人生意義。這是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所謂權貴世襲和跨代貧窮。

 

三)

這一代人生於斷裂,但不一定甘於飄泊。反高鐵抗爭後,有年輕朋友來到新界跟隨師傅學農耕;幾個月來,他們愈耕愈起勁,快樂得像得到新生命一樣,有的更索性連原先的工作也辭掉。他們要以認真的學習,在這個城市重新創造能累積和傳承的生活(條件非常艱難:農耕的規模很小,耕地也隨時被地產商和政府徵收,可能幹一兩年就被趕走)。這不是說,到新界耕田就是數以萬計徬徨青年的出路,但那起碼是直面現時所謂「青年問題」的嘗試——他們認定問題所在,也夠膽起來,從蒼白的體制中奪回自己的「學習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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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私營合作保育殺入豐樂圍魚塘帶

文/ 陳可樂

西貢大浪西、新界東北馬屎埔與及禁區範圍近年惹來了貪婪的地產利益,政府都同以「公私營合作」的模式協助他們推動發展。而在新界西近米埔/后海灣的 一帶的豐樂圍,大片魚塘濕地也面臨「被保育」,又是以「公私營合作」之名為地產商在這些「高生態價值」的土地上開綠燈,居民亦將被禁絕於他們成長的鄉郊生 活。

其實,由於公眾及環保團體的極力反對,這些魚塘本來是難以被填的,長江實業於八十年代陸續買入豐樂園大片土地欲作發展哥爾夫球場,一直都不得要領。自2004年,政府開始引入一種公私合作式保育, 容許發展商與環保團體商討一種「保育發展」。2005年,長實想出了新點子,決定與WWF合作發展在豐樂圍推動「5%豪宅+95%濕地保育區」項目。事成 之後,長實將得以在這生態天堂矗立九幢廿多層高的大廈,以優美魚塘風光成為樓盤的賣點;政府則已在這個在天水圍濕地公園旁的地方劃了一些「綜合發展區」, 建設道路、酒店、老人中心等配套免費為樓盤升值;而WWF就因而進帳4千萬成立濕地基金,基金會取得濕地擁有權後將會用圍欄封鎖這片本屬漁民的村落,以免 被遊人「破壞」;

同時,亦由於這種公私合營的模式,使WWF也站向了地產商的一方,就算廿多層的屏風對濕地公園的景觀及雀鳥飛行覓食會出現重大問題,也在這個5%比 95%的數字遊戲裡捍衛發展商這種高空發展,說若果不是有這樣的高度,地產高就要多填魚塘來降低高度。當居民連走入自己的社區都要事先申請,不禁令我們追 問:「到底是為誰發展?」又「這算哪門子保育?」

新界「發展」的迷思

這種公私營合作模式的問題磬竹難書,包括它如何成為官商勾結合理化及制度化的先軀,政府如何透過這種模式去卸除清拆及迫遷過程中的安置賠償問題,為整個新界北部帶來史無前例的災難。然而,當中這種模式背後的前提—予人感到不公與及暴力的來源—仍然未被揭曉。

一直以來,「新界」土地上,除了原居民外,其他人都是次等公民,可以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原地流放的難民。 政府每每以「土地不足應付人口需求」為由,在新界大興土木。但我們眼見起出來的,都是在興建不能解決人口需求的豪宅樓盤、酒店、高檔商場等,更不斷迫走原 來已生根的社區(無論是植根已久的非原居民及真正的原居民—生態系統)。這些基建,都是「在新界興建」而非「為新界興建」,受惠的僅為特權階級。新界 的非原居民村落是許多人用了一生經營,家的所在。他們的身份認同,生活方式,社區脈絡、家庭價值全維繫於土地。但這些價值竟然輕輕的一句發展就可抹去。

我們的城市缺乏鄉郊規劃,往往把「都市化」等同「發展」等同「建豪宅」。但「發展」明明就是多面向的:例如為何「上樓」=「改善生活」﹖「改善生 活」不是應幫農民增加產量嗎﹖要「發展」的不是本土自足農業、社區人情嗎﹖發展不等於石屎化,發展不等於剷除農村,這是假兩難。我要香港所的欠缺的,是 「為新界而發展」,用新界人的角度去看我們自身的需求。

保育還是「被保育?」

香港有著「自然」VS「發展」的假對立,而環保團體也有份為這一思想推波助瀾,使得公眾未能有效開展討論真正的「鄉郊規劃」。在豐樂圍的例子 裡,WWF顯然覺得要禁止公眾/社區進入才算「保育」,才不會被遊人「破壞」這美景。似乎對他們來說,「自然」=「沒有人類活動」,一種第一世界自然觀 (First World Nature)。再一次,沒有人從當地居民,魚塘的使用者角度出發,反思人與自然的互動。反而助長了「不起樓」=「荒廢」的迷思,甚至假定了人/社區/公 眾就是破壞自然的。

在保護區內,人與自然的關係止於「消費者」與「消費品」、「觀賞者」與「美景」的層次。但對豐樂圍附近的居民來說,大自然與他們是一體的,是生於斯長於斯的身份認同,是童年回憶是賴以維生的共生關係。把自然封閉起來「保護」,極具排斥性,真的是新界人願見的鄉郊嗎﹖

公私營合作—潘朵拉的盒子

在天水圍豐樂圍的項目,對新界鄉郊居民是雙重排斥的,不可能在此生出任何可持續的社區。 我們不要被「公私合作保育」的美名騙了。WWF聲稱當初接納長實的發展建議是因為:「與其讓魚塘長期荒廢,不如同商人合作」。甚麼時候「長期沒有發展」竟 變成了「因此要發展」的理據? 不要忘記「魚塘荒廢」是地產商趕走漁民並拒絕賠償後造成的既定事實。為何作為一個環保團體竟如此天真以為「九幢23層高的樓」是保護濕地的「必要之惡」? 而沒有環保團體的「刻意不抵抗」,這項目如何可能在城規會通過呢?

最近的大浪西灣事件,魯連城的公關也曾有個想法找長春社打理後花園,雖然被拒,然而我們環保團體已經成為發展商的理想盟友了,我們因而可以解讀到: 「在2009年為何高鐵的環評可以輕鬆通過; 未來禁區內蠔殼圍及大量劃作舉行生態活動的土地會是屬誰管理; 大浪西灣這些觸及地產利益的不再是由傳統環保團體而是7萬網民與民間推動」的真正原因。無怪傳統環保組織已被人嘰為「環保聯」(即如同普選聯一樣軟骨 頭)。

為何市民對土地依然沒有自主,要靠環保團體向地產商妥協? 說起來,「新界」這個名字,就是指殖民者「新征服的領土」,並沒有主體性。在十大基建同時在新界動工的背景下,環保團體與地產商「攜手征服」的新界,始終 是一個客體。為了未來整個新界北都會受這種「公私營合作」的連番「保育式破壞」,這筆舊帳必須跟政府及有關利益算清。

 

參考資料:
豐樂圍成香港保育先例
(明報)10月9日 星期四 05:05
豐樂圍建樓料亮綠燈 環評有條件通過 先完成保育 延3年落成
2008年08月09日元朗濕地長實建 18層豪宅
呈環境評估報告 觀鳥會擔心形成屏風

環評委員憂濕地變豪宅後園
米埔豐樂圍環評報告通過 2008年9月19日

長春社就最豐樂圍發展計劃的聲明
元朗丈量約份第123約地段第1457號餘段豐樂圍擬建發展行政摘要
WWF 豐樂圍項目

牛潭尾的本土鄉愁

近來在新界北一帶的非原居民村落遊走,不管是西北那邊遼闊的山景及連綿的魚塘或是東北那邊精細的農田與曲折的村路,開始產生一種城市的憂鬱,一種從 未經歷過的嶄新體會。這種對鄉郊環境的「鄉愁」,並非遊子遙遠的卻又無奈的於異地想念故鄉,它應是本土的——尤其是如自己一樣在新市鎮或市區長大,家與土 地生活的預設是割裂的都市人,近年稍稍開始重新認識人與土地,城市與鄉郊的關係,眼前景物就要面臨消逝的不安與愁緒。

但這種感覺的來源應是區域的——特區政府與都稱呼做「阿爺」的深圳、廣東或者中央秘密議決了各種有關區域融合的內容,我們毫無辦法參與區域規劃的討 論,甚至連知會也沒有 (當然,城市規劃也不見得很民主)。所有會蹍過新界北土地的大型跨境基建都要趕及二零二零年高速完成,古洞北、粉嶺北新發展區、河套發展、深港機場軋道、 禁區開放,還有那條懸而未決的北環線,似是內地要在某種普選來臨之前將香港「融會貫通」。加上近日接二連三的報導,所有人都知道新界已到了變幻時刻,我們 這一代,很可能會看到因區域整合、地產利益及鄉郊勢力的組合,使整個新界鄉郊全面的消失,未來將遍布著貨櫃場、密集的丁屋及豪庭別墅,這個因人而異的天 堂。腦裡串聯了太多的地方,只想記下其中漂亮的牛潭尾區內的一些村落見聞,以分享與分擔她近年規劃發展的所承受的過度負荷。

貨櫃淹沒土地

牛潭尾位處元朗雞公嶺以北,區內由許多條非原居民村落組成,生活空間寬闊,許多也屬於寮屋。最大一條村落叫攸潭美村,新田公路一帶的上竹園、石湖圍 等具較長歷史的村落也包含其中。近年來一些突擊性與慢性的發展,正將整個地區的鄉郊環境大規模改變。根據城規會的紀錄,單單在過去一年 (今年5月至去年6月) 這片鄉郊地帶已有16宗的規劃申請,其中包括6宗涉及「露天貯物」地帶發展,3宗大規模的中低密度住宅發展及一宗要填平魚塘的農業發展申請,可見這鄉郊地 方正經歷重重轉變。

先說其中一個在石湖圍的小磡村。回歸後,隨著新界西北部的開通,這條村落不少的地方近年陸續被城規會由「綠化地帶」劃作「露天貯物」,都開闢作臨時貨物裝卸、貨運設施及貨櫃車停車場。二零零六年牛潭尾的地區規劃綱要中顯示 ,91公頃的用地已被劃作「露天貯物」用途,佔了全個地區面積 (920公頃,包括郊野公園)的十分之一。今年獲批露天貯物的發展許可的小磡村(A/YL-NTM/242) 就被圈在其中。從最普遍的意義來說,這92公頃的「露天貯物」用地就是區域發展下城市要付出的代價。

然而,這些「綠化地帶」的消失並不只是涉及生態、樹林及水塘,影響的更有附近村落的鄉郊生活。興建貨物停車場,需要將本身自然泥地填泥石屎化,動輒 都會將原有地面水平提昇數米,不只令永久喪失滲水的能力,同時無故令附近農田及村落頃刻變成「低窪」地區,每年雨季水浸問題都相當嚴重,往往引致農作物失 收及村屋水浸。整個近十多年經常水浸的新界北,不需林鄭月娥去找香港大學權威教授驗證原因,也清楚這是有關填泥發展的禍害。石湖圍村民也只能感嘆他們村 「改錯名」。

石湖圍這宗填泥影響鄉郊生活的事件在上月(六月)曝光,但問題其實已經存在數年,地球之友也記錄了兩年以來的生境轉化:

當時地球之友曾問過八個部門,都異口同聲說沒有「違規」。這當然沒有違規,因為城規會已經於2005年將此綠化地帶改為「露天貯物」的規劃用途,合 法無誤。但是在「滿足發展需要」的同時,是否有具體照顧周圍村民的需要呢﹖其實,城規會負責新界鄉郊的「鄉郊及新市鎮規劃小組」只要用他們的鳥眼俯瞰一下google map 石 湖圍現時的情況,都已經知道當地有發展商正迅速收地填塘,並且有村屋與農地會因此而遭受影響。與新界許多地方一樣,真正的破壞並非出現在城規會內審議批准 發展申請之後,而是發生在城規會將這片鄉郊土地改劃作「露天貯物」之時。是這群鄉郊及新市鎮規劃小組的委員在整體地區的規劃大綱圖製造了空間,引起發展商 前來收地填泥的興趣,當生態價值耕作潛力因填泥逐漸消失,人去留空,開闢貨櫃場則變得明正言順。在劃作「露天貯物」之前,他們有否清楚了解原址的土地本來 的用途是什麼,實施這種分區規劃後對村落的影響又是什麼。

現時,部分村民仍然在這種「慢性陰乾」的情況下堅拒不賣不遷,城規會亦因當時壓力下在去年十一月拒絕了這個申請,其後在今年四月斬件將部分土地申請做露天貯物,第一個已經獲批。城市規劃的合法失誤,在牛潭尾製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傷痛經歷。

家園官地「被綜合」

今年四月,攸潭美村村民忽聞惡耗,說五月中將會在城規會內審議一個會影響攸潭美村近半的非原居民村屋的發展大計,將約九萬多平方米的土地,建設約 277間低密度住宅。據村民稱,當村村長早已知悉事情,卻未有通知村民,要村民自行發現之後才貼出告示。於是6月5日村民自發成立了一個獨立的牛潭尾村民 關注組,關心兩個(no. 223與 235)影響村內的大型項目,並持續關注村內發生的規劃發展及住屋權。

這群平和的村民,為何無故會遇上了這樣大型的發展清拆呢﹖的確並非巧合。事源在回歸後特區政府一直蘊釀興建一條北環線鐵路,沿著錦上路一直貫穿整個 新界北至古洞,通道亦為往深圳的城際鐵路共用。然而,自高鐵的專用方案取代了城際鐵路的共用方案之後,北環線則成了「不還線」,了無音訊。這鐵路曾選址的 牛潭尾站,就位於這條攸潭美村。同時,攸潭美村這一類新界北非原居民村落,在回歸前後被大規模選定為「具潛力發展」的地方。於是,在一片綠色的鄉郊環境, 插入「綜合發展區」給大型住宅發展成為了「合理」的事。牛潭尾因而在分區大綱圖裡,劃入了三個53.28公頃土地的龐大的「綜合發展區」,規劃綱要內(http://www.ozp.tpb.gov.hk/pdf/s_yl-ntm_8_e.pdf),說為了在區內形成一個中心、給大型住宅發展及逐步淘汰那些與相鄰發展不協調的工業活動及臨時建築物 (p.5),村民都不知其所指所云。

城規會一直是為鄉郊規劃把關的部門,以往的委員已經不可考,已經不清楚他們是基於怎樣的想法來劃出這三個劃在別人村內的龐然大物。但是,單看這個為我們鄉郊環境把關那十四位非官守的城規會委員,其中一半都涉及了以下的利益關連:

# 簡松年 與東亞銀行有利益瓜葛
# 陳仲尼 與東亞銀行有利益瓜葛
# 鄭恩基 與新鴻基 + 新地有利益瓜葛
# 劉志宏 (與多間發展顧問有業務來往)
# 陳旭明先生,與恆基+信和+ 新鴻基+ 太古有利益瓜葛
# 方和與信和+ 新鴻基+ 長實有利益瓜葛
# 葉滿華,與埃克森美孚公司有利益瓜葛

現時的委員已是如此,可以想像以往一兩任經常被批評為官商勾結的城規會委員有多不堪。

在不滿規劃過程中村民的家園被規劃掉卻毫不知情以外,更重要的問題,竟然給村民發現政府正配合發展商收去他們村內的官地,以成為發展商申請綜合發展 內的八成面積 (即發展商只購入了兩成的私人土地,然後由政府提供其餘八成官地予發展商開發)。村民發現,地政在近年竟主動詢問村民會否希望為村屋「轉名」,這是政府一 般對管理寮屋相當特殊的做法,村民聽到部門體系會主動開展工作也感到莫名其妙。由於村屋不少註冊名稱都是上一輩的名稱,有村民的確聽罷就到地政申請轉名, 以為身分可以更好確認,但經過其他村民向政府部門的查詢,發現原來轉名只會幫官地上的村屋轉村屋、廁所及廚房,其餘的農地與屋以外的範圍便會自動被政府收 回,甚至規劃署內還會有一位專責做牛潭尾轉名事宜的專員跟進,村民都說這正是政府如何使用公帑資源來協助地產商發展的證據。

近年來,因設立了這三個「綜合發展區」分區規劃,令新鴻基、恆基及九倉也先後在村內囤積農地,已經漸漸出現生境的破壞。一些和善的農民,已讓了一萬 步的說:「發展商用自己買翻黎既地發展無可口非,但係你冇理由規劃埋一啲根本唔係屬於你既地黎發展,攪到人地屋企。」牛潭尾這場家園、農地、官地的「被綜 合」的玩意會在八月城規會會議再重新討論,村民將要持續不斷地與城規會玩這場不平等的規劃遊戲。還有那些台商與內地官員合資企圖在村內以建圖書館名義申請 建骨灰龕,與及申請填去村內魚塘來耕作這貌似魯連城的技巧,對於牛潭尾的村民來說已不算的重點的鄉郊故事了。

鄉郊概念的神偷

發展的確是一種巧妙的神偷。他不僅大舉偷去新界鄉郊的農業、土地和家園,他還暗中流進腦海,把日常生活的經驗和自然環境關係統統忘記,自己將優質生活拱手相讓,甚至忘卻自己。

一古洞村民曾對我說過一個故事:粉嶺鹿頸曾有一戶村民,家中的老婆婆一直嚮往「上樓」的一天。有次真的給他們遇上地產商向他們家族收購土地,便高興 地賣去家田祖屋,搬上心目中樓房。誰知搬上了去,才知道平日打理農田的生活、周邊魚池的環境與村落的關係網絡,才是家這種感覺的來源。於是,她終日鬱鬱寡 歡,常常嚷著要回到老家,數年後患上了老人痴呆症,記憶從此只能留在過去。

當八十年代地產發展成為了港英政府扶植的產業之後,新界陸續發展出一套「進步」的鄉郊觀念以取締舊有「雜亂無章」的鄉郊環境,包括為人垢病已久的 「丁屋即鄉郊」的「鄉郊發展規劃」 (village development),讓原居民能夠在新界不斷吸納農地/土地轉為屋地。但是,這種農地轉屋地的過程有什麼內涵是有關鄉郊的呢﹖畢竟政策毫無解說,除 了政治利益的嫌疑以外,原因神秘得無人知曉。

這種有益於這群土豪鄉紳的鄉郊發展新浪潮,面對大地產商的巨貪顯然還未夠新穎先進。綜合現時的現實情況,發展商正企圖建立一套「別墅即鄉郊」、「保 育時發展」、「生活非生產」、「古典即傳統」的想法,將原本鄉郊生活中能夠透過土地參與與感應自然,弱化成一種純粹視覺的關係,也同時將鄉郊這種生活與生 產並存的關係,掏空成睡覺與開派對的純粹生活。本來鄉土空間乃各種本地傳統的載體,現時廣告時段會有歐洲貴族無故在鄉郊演奏音樂、撐獨木艇及狩獵。牛潭美 區內的翠巒、御葡萄、綠攸居、夏威夷豪園一個個大型「鄉郊發展」,這種不高於三層、在規劃條例上屬「優質」的抽象物,正向城市人販賣著空虛的「夢鄉」。

這種消費性的鄉郊概念最為致命之處,不只輕易騙去了中產及內地富豪那些剩餘財富,他謀殺了我們真正的鄉郊想像,一些鄉郊生活的可能。我們的鄉郊環境 隨著鄉土概念的盜用而消逝。但是,我相信這種體會鄉郊環境過後所泛起的憂思,會成為我們關注新界未來發展的重要動力,是重新定義一種城鄉關係願景背後不可 或缺的情感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