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613行動的前因後果

立法會財委會新界東北前期撥款審議,跟二零零九至二零一零年的反高鐵撥款抗爭,何等相像。倡議者都是透過經年的持續鬥爭,把一個本來在主流意識中已有定見的事情,重新問題化;公眾都是透過傳媒看到大規模衝擊,首先把結論鎖定在「香港愈來愈亂和失控」,之後才慢慢鬆動。然而,公眾意識改變之慢,與政治機器與推土機之快,對比鮮明——過了四年,香港市民才擦亮眼睛看清高鐵之「大鑊」,但也無人敢輕言停工止蝕。星期五的衝擊立法會行動導致財委會被迫休會,也只是令更龐大的新界東北利益分贓集團,稍微撼動了一下。

「撼動了一下」換來的,是警察報復式地毆打和恐嚇被捕示威者、各級高官和保皇黨議員的暴力譴責、還有發展局在Facebook製作新的反駁文宣。可以說是兩年來,四處奔走的新界東北村民招來最熱鬧的「招呼」。二零一二年起,東北三區村民和支援者組成聯盟投入抗爭,保衛家園和鄉郊環境,可是,除了二零一二年九月在上水舉行的數千人「諮詢會」和發展局長陳茂波在古洞北囤地自肥得到較大關注外,反對運動一直波瀾不興。

政府急忙申請三億前期工程撥款

村民之後像被牽着鼻子一樣捱過明知是假諮詢的法定程序:去年年中動員市民反對東北的環評報告;年底在全港擺街站,為反對城市規劃委員會通過東北的規劃圖,收集了四萬多個反對意見。到今年五月,城規會尚未通過東北規劃圖,政府就急忙到立法會申請三億元的前期工程撥款,包括詳細設計和土地勘測。村民組織很清楚,如果前期撥款通過,東北計劃將成既定事實,因此在五月二日財委會開會審議撥款之前,一早已經部署這場議會內外的抗爭。

五月二日、五月十六日、五月三十日、六月六日、六月十三日,新界東北前期撥款審議,連星期五在內,已經經歷了五次會議。村民組織的希望是,當議員盡力在議會內審議,向政府質詢,來聲援的市民會愈來愈多,從而對政府產生壓力。村民組織和支援團體下了很大苦功,事前聯同支持村民的議員辦公室,一起研究新界東北計劃的問題,並撰寫上千條的動議。可是,頭四次審議只有很少普通市民到場聲援,來的都是村民和核心的支持者。村民組織每次都要租旅遊巴,從新界東北千里迢迢把老村民送到金鐘,經費用盡了,村民也累了,組織不止一次瀕臨放棄邊緣。

相信前企業高層維護公眾利益?

議員和村民互相支撐的那幾次財委會,不應稱為「拉布」,因為保皇黨提倡的所謂「有效率的審議」,實際上就是不去挑戰議會的不平等結構、官員和議員跟議案之間的利益衝突,以及不去深究議案本身的細節。這幾次財委會的審議裏,公眾可以知道,雖然政府不斷吹噓新界東北是解決未來住屋問題的關鍵,可是公營房屋佔地僅三十六公頃,即整個發展區範圍的6%;公眾可以知道,政府官員在立法會內公然說謊,否認曾經進行東北區內的業權調查,反而更加清楚,政府設定持有四千平方米以上的地主可以就地發展的政策,是諮詢地產業界的委員會後得出的結果,證實了透過發展向地產商輸送利益的指控;公眾可以知道,當計劃徹底破壞原有社區和環境時,政府原來沒有區內長者數目的資料,所以根本不打算照顧他們的特殊需要,沒有想好令失去農地的農友得以復耕的方案,連村民的「公屋原區安置」也是假的,因為當第一期公屋落成之日,村民早已全部被逼遷四散。

另外,面對香港這個半民主半威權的政體,每次在立法會的認真審議都必然上升至對議會不民主體制及制度暴力的醒悟。比起四年前反高鐵,香港特區政府和立法會的狀况如今更加不堪。四年前負責推銷方案的運輸及房屋局長鄭汝樺,政務官出身,公眾甚至反對者基本上相信她不會涉及貪腐或為了延後利益而賣力推動高鐵。

四年後梁振英政府的發展局,非政務官出身的局長陳茂波不斷被揭發與所推動政策有利益衝突,龜縮至今,今年年初政府找來馬紹祥當副局長取代波叔到立法會應戰,但此君上任前是全球最大工程顧問公司AECOM的亞太區副主席,任內和在東北囤積農地的地產商有多項生意來往,而政府土木工程拓展署在一月至今短短幾個月,已經批出價值接近三千萬的顧問合約予AECOM。儘管其利益申報表幾乎「一片空白」,但在爆出許仕仁貪污案後,市民是否真的能靠這些身陷利益集團幾十年的前企業高層維護公眾利益?

至於立法會財委會,主席一職由民主黨的劉慧卿換成身陷三重利益衝突(中銀高層、港鐵董事和新鴻基旗下公司數碼通董事)的銀行界功能組別議員吳亮星,其主持會議方式的橫霸已廣為報道,在此不贅。

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腐化

那六月十三日的衝擊立法會行動是什麼一回事?第一,那是迫不得已的行動。正如東北村民組織和支援者在前一日發表的聲明〈立會不是堡壘 撤回東北計劃〉:「真正出現危機的不是『立法會的保安』,而是立法會本身。由保皇黨透過不平等選舉制度控制的立法會,對北京和財閥馬首是瞻,罔顧市民利益,一幕幕荒腔走板的鬧劇已經氣得市民忍無可忍……梁振英和保皇黨議員對『佔領立法會』誠惶誠恐,是因為深知自己正在僭奪市民的政治權力,道理不在他們一邊──面對着這樣一個爛議會,全世界敢於挑戰專制的人民,不單止有權在大堂內示威,更有權進入議場,阻止不公義的僭政繼續運作。

「新東北計劃前期撥款的審議,已經將立法會帶到被市民『名副其實地佔領』前的臨界點。特區政府要避免市民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中受傷,只有一個方法,就是順應民意和大多數直選議員的立場,馬上撤回新界東北計劃。」行動的原因很清楚,因為吳亮星在星期五晚決定阻止議員提問及提出臨時動議,讓保皇黨實行「少數壓制大多數」的議會暴力,如果要阻止議會暴力,村民和市民除了行動起來,沒有其他方法。

第二,電視畫面很激烈,但行動不是為了搗亂、不是為了發泄怒氣,不是為了襲擊任何人。行動的目的也很清楚,就是進入議會,阻止會議繼續進行。

行動帶來了打壓,也創造了新的形勢。市民最容易接收到的信息就是激烈的電視畫面,我們的責任是讓市民看到與激烈的行動對立的制度暴力,看到香港的社會矛盾如何被既得利益集團推向臨界點。新界東北計劃的問題,歸根結柢是一個權力的問題。「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腐化」,特區政府從殖民政府承繼了對於土地的絕對控制權,於是它才可以背逆全世界民主城市的慣常做法,動輒將數以百計公頃有上萬人居住幾十年的區域圈出,然後聯合所有既得利益集團,包括囤積農地的地產商和新界原居民地主,將原有社區消滅,再規劃成空間被高度壟斷的市鎮。

把握住這一點,市民就可以看懂,新界東北和香港民主發展的緊密關係,也明白為何立法會現在會成為主要戰場。簡單來說,新界東北這種龐大開發計劃可以長驅直進,關鍵的條件就是不民主的政制。

當財委會因為行動暫停後,幾百名示威者重新聚集在立法會門前集會,後來任由警察包圍、抬走、拘捕。那個情景令我十分感動,也想起過去一年多來,「佔領中環運動」宣傳的公民抗命意識。這幾百位示威者,出於對香港的關切,無私地行動起來,而且敢於面對行動的後果,包括被警察無理毆打,在此艱難的時勢推動香港民主運動,需要的不就是這種義無反顧的行動力和勇氣嗎?

文: 朱凱迪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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