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農半警、保衛港人天然水資源

文/ 凌日森

早上五時,牛潭尾村民羅新章,正要展開新的一日。晨暉乍現,如露珠灑落在深遽的河谷,水氣縈繞成層層白霧,像被子輕蓋著一個個明鏡似的水潭。六十七歲的羅新章,穿著淺色格仔襯衫,梳著一頭整齊的頭髮。他每日會乘著38號小巴,到元朗和一班小學同學飲茶。羅新章年輕時是警察,而家中是養豬的農戶。因此,自21歲起他就過著「半農半警」的生活。

家住新田,卻被派往觀塘當機動部隊(PTU),由此養成了每日五時起床的習慣。66年天星加價斗零,蘇守忠絕食抗議,引發大遊行。當時羅新章就是其中一個警察。羅新章回憶起在大字報與人群簇擁中的蘇守忠,「細細粒,鬍鬚仔,好似朱凱迪咁既樣」 歷史似乎在此置入了一個令人會心微笑的巧合。

年輕時的牛潭尾,與現在的悠閒可是迥然不同。「當年村中有三間茶樓,幾間士多,仲會有好多人來擺檔攤,賣豬肉、賣菜、賣米,村入面仲有教堂、學校,根本唔駛出元朗!」牛潭尾能有如此繁華的小鎮格局,皆因她天然資源豐富,漁農興盛,乃是全港其中一條最大的非原居民村,高峰期人口達一萬人。至今村中仍有約一千戶定居,當中約一百戶為農戶。但風光不再,現在村中的小學被殺校、墟集衰落,一群同村的老朋友飲早茶,都得乘車到元朗市中心。

多災多難的集水區

跟著羅生去飲茶,才發現同桌村民都是「攸潭美小學」的同學,讓我見識到一個持續得最久的小學同學聚會。從他們的閒談中得知,牛潭尾經歷了多次「水災」。以往一口公用井可以養起全村人,農業靠河溪自然滲透。但60年代港督戴麟趾為了供應市區用水,大規模興建郊野公園引水道,把水引往臨時水塘,結果水紋改道,令原來充沛的水源變窄,不少農人被迫開水井取用地下水。

70年代,加拿大發展公司為建錦繡花園,在牛潭尾的山上挖走一個小山丘去填大生圍的濕地,至今你仍可見山的傷痕並未癒合。一個豪宅項目,永久破壞了兩個生態圈。

80年代,政府鋪設東江水管,穿過牛潭尾與山對面的蕉徑,令地下水壓下降,農民不得不開第二代井,農耕生活更形艱辛。

至最近,有養錦鋰的農戶發現魚池「乾塘」,然後打開科學井,發覺水泵由於抽乾水而過熱燒溶了。村民忍無可忍,展開了連串的抗議行動,圍堵港鐵辦公室和區議會,要求立即停工,誓保水源。

由一個個謊言引爆的炸彈

自從高鐵在牛潭尾的工程展開以來,這群小學同學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話題。二零一一年六月,高鐵牛潭尾段的工程要開展,村民始知工程有可能影響地下水。「潘村長一直暪住我地!零八年村長見過港鐵後,零八年、零九年、一零年、一一年,足足暪了我們四年!」羅生當時就感到十分無奈,亦深知不能再靠村長。

在村民集體抗議下,港鐵於2011年8月12日派職員李永孝到村中會見村民。但該職員一直推塘敷衍,荒唐的偽諮詢令村民憤然離場。

港鐵的職員李永孝表示,工程絕不會影響地下水的水平面。這當然不能說服村民。當時村民已舉出福田段港鐵四度沉降的例子,但李永孝說「不知道大陸的工程技術,不清楚福田的土質」,彷彿香港段的高鐵與大陸的高鐵不會連接一樣。

羅新章門前40呎的井,就是他自己開的。當年他自己用大麻繩一桶沙一桶沙的拉上去。幾家人,每日下午放工就輪流下井掘挖。他不相信港鐵的公關說辭。2011年8月尾,村民關注邀請了工程師黎廣德及何國強入村講解高鐵的可能影響,當時工程師已清楚指出工程一定會影響地下水,因為在鑽挖過程中會抽走部份地下水,而鑽爆的過程是會改變地下岩層走勢,可能會出現地下水流失的情況。工程師也指出,牛潭尾的土質與福田區相近,不可能如港鐵聲稱的「沒有影響」。

根據村中最有經驗的打井師傅郭先生形容,地底的地勢就好像火星表面一樣,徙峭而不平。而地下水,就坐落在不透水岩層的低窪處,就好像一個個高低不一的水盆一樣,各自有獨特的流向。因此,開井的時候,是不會知道「水平面」到底在哪裡。有的挖幾十呎即有水湧出,有的要深達百呎。我們可以想像,井就好像一支支飲管插在地下水盆中,而絕非港鐵的想像圖一樣平滑。當水盆被打擾了,地底水紋走向改變,就足以令原先的水井毫無預兆地乾枯。

土地正義聯盟執委陳劍青認為,港鐵公司在牛潭尾段高鐵工程的環境評估報告十分粗疏︰「一個環評報告點可能不足半年就做好﹖最少要實地考察,同埋量度四季的生態變化。」在綠色團體間有一個共識,就是環評報告不能保護環境,而是一個破壞後的補償。「荒謬的地方係(港鐵)覺得所有工程破壞,只要做左紓緩措施就冇事。」陳劍青淡淡然地說。

惡夢終有應驗的一天,村中已流動超過70年的公家井,就在近月通風樓工程動工後乾涸了。「我們都是吃這水井大的,即便是60年代大旱,這井也未乾過,反倒可以供應市區的需要。」村民在憤怒之餘,言談間也帶著惋惜。

上月村民圍堵港鐵辦公室,擊鼓要求港鐵停工。李永孝再次大放獗,指井水下降是因為「潮汐漲退」及「季節性因素」,令村民再次感到被侮辱。「地下水又不是海水!」村民B嫂說,「佢講大話!」當村民調查其中一個水井時,就發現港鐵的所謂監察器懸空在乾盡的井中「吊吊揈」。

危難中實現鄉郊共治

在事件爆發之時,村民發現港鐵與村長私下談判的結果,是有九口偏遠的井「被監察」、「被賠償」了,村民卻蒙然不知。錦鯉戶李先生的井位於工程的走線之上,最受工程影響,卻完全被無視。這種選擇性抽驗,當然引起了種種有關村代表系統黑箱作業的猜測與傳言。而自事件揭發以來,村長一直以種種理由避見村民,不出席公開活動。當日大伙兒一起推舉做村長的小學同學,今日竟成陌路人。

村中政府的告示板上的刊憲、發展告示,往往離奇失蹤,要不是在截止查詢前幾日才貼上去,就是把最重要的告示貼到最底。

有見及此,村民關注組決定自行製作告示板,懸掛在村中各處。不單美觀,而且更新快,更重要的是,資訊都是童叟能懂的報導,體貼村中的老人。

牛潭尾村民關注組在村長的不作為之下,以由下而上的方式召開村會,事事諮詢村民,逐步實現鄉民共同處理村務的文化。在未來,村民關注組也會邀請公眾入村了解農人的生活,以及一同展開大規模的漁塘普查研究,創造開放式的村落文化,實行「活化鄉郊」。

種種跡象都顯示,原有的村落政治系統已不能發揮應有諮詢功能。按熟悉新界非原居民處境的土地正義聯盟成員周振勤的分析,事件與牛潭尾作為非原居民村有很大關係。「原居民與非原居民的日常生活分別不大,但當涉及資源分配及社區設施、規劃發展時,非原居民就往往被忽略,議價能力也低。」大型基建和豪宅發展,總會在黑箱作業之下被推到牛潭尾。例如高鐵通風樓、北環線統統繞過原居民村而穿過牛潭尾。另一邊廂,政府也早把牛潭尾規劃為低密度住宅用地,吸引地產商用先破壞後發展的方法,囤積農地等待起樓。

「半農半警」生活持續

跟進事件兩年的周振勤,原來也是曾服務於衝鋒隊的警員,難怪與村民一見如故,暢談當差的種種軼事。村民與大自然共融的生活,也令阿勤這個前警員都漸漸嚮往投入農業,實現他的「半農半X」。

至於自警隊退役十多年的羅新章,現在仍過著「半農半警」的生活。每日飲茶後的行程,就是在村中巡邏「行咇」,問候老人家的生活,視察水井的情況。年輕時的工作內容,是「有投訴就要做野」,現在的羅生,卻重拾了那份正義感,有抗議行動的時候要組織村民,在村中各處拉過百張橫額。筆者問這份為人民服務的熱血是不是與當差有關。羅生認真說︰「多多少少都有關架,做慣做熟丫嘛!我地D後生既,梗係要幫D老人家啦!」「你都算係後生﹖」「起碼我識開車走圍去丫。」 筆者不禁與羅生相視而笑。

後記︰

也許是喝得太久樽裝水,我們已漸漸忘記了水是一種免費而生生不息的再生資源。但我們又清楚知道,全球的山川河泊日漸被污染,適合人類飲用的水只有約1%。各國都在爭奪日益稀有的水資源,水體被私有化的嚴重程度前所未見。而香港對東江水的依賴,更是形同勒索,我們有實現水供應自主的可能嗎﹖

新界西北的濕地紐帶,由豐樂圍、南生圍、大生圍、和生圍一直延綿至米埔、牛潭尾、小磡村、落耿洲禁區。這一片香港僅有的遼闊集水區和空氣淨化區,除了地表水,也有豐富的地下水蘊藏,提供本地漁農業的支柱。

因此,一旦這集水區被破壞,香港不單會失去重建食水自主的可能,更依賴東江水,同時也令本地漁農業摧毀。換句話說,香港將同時失去食水與食物的危機儲備。港鐵將於牛潭尾開山炸石。港鐵公關口中的「鑽挖工程」,原文是「鑽爆」(Drew and Blast),村民擔心鑽爆工程會進一步引致地下水流失、影響房屋結構,更會趕出大量蛇蟲鼠蟻。在這裡,筆者暗自希望,羅新章和一眾村民,會繼續保衛這片好山好水。 村民會繼續辦導賞團,欲了解更多請前往 https://landjusticehk.org/tour

附件︰

羅生教你打井
1 在選址上建一個帶有滑輪的三角架,一邊連接鐵桶,另一邊有人拉住。在井中的人要時刻留意頭上的桶會不會掉下來,得及時躲開。
2 在泥地上用鋤頭鋤鬆沙石。
3 用翻鏟把泥沙鏟入鐵桶,然後用滑輪拉上地面,直至有地下水滲出。
4 把預先制好的英泥井圈一個一個吊入泥洞,砌成一個圓柱。注意圈與圈之間不可以封死,讓地下水滲出。
5 井面建高一米,防止小孩掉入井中。
6 用水桶打水,現在羅生多用電水泵。
荒謬的港鐵環評報告
粗疏的水文及地質報告  環諮會於2009年9月,認為港鐵提交的水文及地質報告過於粗疏,要求港鐵重做。
草塘當廢塘  環評報告中指村內有很多長滿草的荒廢水塘,價值不高。但事實上草塘是生魚喜愛的環境,村民不時會任水草生長用來養生魚。顯示港鐵從未實地考察,只沿用舊數據「靠估」。
報告與港鐵說辭自相矛盾。 報告一方面表示不會影響地下水,一方面環評報告又表示工程對當地漁業有「暫時性」影響,及「可能導致地下水下降」。
資料來源︰港鐵文件
牛潭尾斷水時間表
2008年 港鐵與村長潘金鴻私下談判,並賠償了九個水井。
2011年6月 牛潭尾村民得悉高鐵工程的潛在影響,一度用身體阻止工程展開
2011年8月 港鐵代表入村敷衍村民,村民憤然離場。
2011年8月尾 牛潭尾村民關注組舉行「高鐵工程問題講座」 。
2012年3月 村民發現十多個水井乾涸,全村百多個井水位下降。
2012年4月 村民每星期舉行導賞團,各公眾講解高鐵工程影響。
2012年4月19日 村民往港鐵錦上路辦公室擊鼓抗議高鐵影響,要求「立即停工,還我水源」。
2012年4月27日 村民包圍區議會,斥責港鐵向區議會匯報「講大話」。

 

 

(原文刊載於《號外》雜誌 2012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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